第26章 泥沼与钢铁(二)(2/2)
贝尔格的手在颤抖,但他长期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爬了起来。
博蒙特步枪加上刺刀,总长度接近一米八。在这个长度面前,任何拿著短刀或手枪的敌人都必须退避三舍。
只要能衝进去。
“为了女王!voorwaarts(前进)!”
军號声悽厉地响起。
贝尔格不想死。他脑子里闪过母亲在港口送別时的泪脸。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冲,督战队的子弹会比敌人的更快。
“杀啊!!!”
他跟著人群吼叫著,从泥地里跃起。
並没有想像中的一拥而上。长期的队列训练刻在骨子里。倖存的三百多名士兵在奔跑中本能地向熟悉的人靠拢,组成一个又一个的突击小队,拉开一条散兵线。
他们交替掩护前进,一边行进,一边用博蒙特步枪进行射击压制。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目標是儘快跳进敌人的战壕进行肉搏。没有任何整齐度可言,只有速度和凶狠。
“砰!砰!砰!”
对面的枪声变得更急促了。
贝尔格看到跑在他前面的老兵海因里希突然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了过来。海因里希的背部爆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那是对面少量的大口径步枪造成的恐怖空腔。
但贝尔格没有停。他跨过海因里希的尸体,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道冒著白烟的胸墙。
近了。六十米。四十米。
“有炸弹!”少校大喊。
几颗冒著黑烟的投掷物从兰芳的阵地里扔了出来。像是罐头盒做成的土质炸弹,杀伤力有限,但爆炸產生的浓厚黑烟瞬间遮蔽了双方的视线。
有更多的队友死去,但这阵烟雾救了贝尔格的命。
他听到了子弹在耳边像愤怒的黄蜂一样“嗖嗖”飞过的声音,但那些兰芳人似乎失去了组织度,开始盲目射击。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一名年轻的荷兰新兵看著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的博蒙特步枪里只有一发子弹,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就被嚇得瘫软在地。他看到前面的一位老兵试图停下装填,但手指刚碰到枪栓,脸就被几个破片击中,疼得满地打滚。
“衝过去!不许停!后退者死!”
督战队在后面开枪了。
在这种前有弹雨、后有督战的绝境下,这支老牌殖民军队爆发出了最后的兽性。
“杀!!!”
凭藉著尸体堆出来的掩护,以及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大约五十多名悍勇的荷兰士兵和安汶僱佣兵,硬生生地衝过了那道死亡封锁线。
他们满身是血,面目狰狞,跳进了第一道战壕。
“衝进去!捅死他们!”
贝尔格憋著一口气,衝破了烟雾。那道满是弹孔的土墙就在眼前。
他看到了一张张惊恐的亚洲面孔。那是一群也没多大的年轻人,手里拿著那种没有长弹匣的短步枪,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动槓桿。
贝尔格怒吼著,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枪托上,借著奔跑的惯性,將那柄闪著寒光的四棱刺刀,狠狠地刺向了最近的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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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壕內。
阿水,这个二十二岁的客家青年,原东万律金矿的三號矿坑工头,现在的兰芳新军第一营三连伍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这仗能贏。手里的这杆“振华一式”连珠枪简直是神器。不用像以前那种土銃一样塞火药、通条捅,只需要动动手指,拉一下那个护圈槓桿,子弹就能像泼水一样打出去。
看著那些高大的红毛鬼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阿水心里甚至涌起一股復仇的快感。
但现在,情况变了。
荷兰人没有退。这帮疯子顶著几千发子弹衝上来了!
“那是些什么怪物啊……”阿水的手心全是冷汗。
透过黑色的烟雾,他看到一个个疯了一样的身影衝破了硝烟。
那些荷兰士兵,低矮著身子,斜举著比人还高的长枪,一身烂泥,跳下了战壕。
“打!快打啊!”阿水衝著身边的小弟大吼。
他趴在战壕的射击位上,想要再打一轮齐射。
“咔——”
槓桿卡住了。
“叼你个鬼!!卡住了!”身边的小弟带著哭腔喊道。
这是温彻斯特步枪在堑壕战中最大的设计缺陷。这种枪的槓桿需要向下旋转接近90度才能完成退壳和上膛。
当战斗发生在狭窄、泥泞的战壕里,为了躲避子弹把身体死死贴在墙面上时,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去下压那个槓桿!
槓桿狠狠地撞击在战壕底部的红泥上,不但没能退壳,反而把泥沙带进了精密的机匣里。
“起来!站起来打!”阿水急得去拉身边的兄弟。
但这个孩子已经被嚇软了腿,看著越来越近的刺刀,只能哆哆嗦嗦地去扣动那个已经卡死的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阿水眼睁睁看著一把带血的四棱刺刀穿透了那个新兵的喉咙,从后颈透出来。那个凶狠的荷兰士兵面目狰狞,就像捅穿一个麻袋一样,手腕一翻,一绞,再猛地拔出。
鲜血喷了阿水一脸。
“啊!!”
阿水疯了。他扔掉那支卡壳的步枪,拔出腰间的短柄矿工斧,试图衝上去肉搏。
但这更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对面的荷兰人並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那支博蒙特步枪太长了。荷兰士兵只是稍微后撤半步,利用枪长的优势,一个標准的突刺动作。
阿水的斧头还没挥出去,就感觉腹部一阵剧痛。冰冷的钢铁钻进了他的肚子里,那种撕裂感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跪倒在泥水里,看著那个荷兰人那双蓝色的、阴毒的眼睛。那是杀人机器的眼睛。
他周围的战壕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兰芳新军的士兵们缺乏长期、严格的格斗训练,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刺刀衝锋,他们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开枪。但在拥挤的战壕里,后退只会导致踩踏和混乱。
“別退!退就是死!”
新军伍长和老兵组成的督战队提著砍刀在后面砍翻了几个荷兰兵,但他的吼声淹没在了惨叫声中。
似乎勇气在绝望地发起自杀虫衝锋的荷兰人面前失效了。
哪怕身中数弹,只要没打中要害,这些红了眼的职业士兵依然能用刺刀把兰芳人捅个对穿。
战线在崩溃。第一道战壕正在变成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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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该死!该死!”
张牧之在交通壕里狂奔,他的肺都要炸了。
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振华学营的教官曾经警告过:“在当下这个时代,永远不要低估欧洲职业军队的刺刀衝锋。那是他们几百年战爭史凝结出的精华。”
新军的火力是优势,可一旦被近身,这群矿工或许还不如清军的绿营兵——绿营兵好歹还长年累月地练过各种变阵。
“让开!都让开!”
张牧之推开几个试图往后逃跑的士兵,衝到了第一道战壕的拐角处。
他看到的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几十个荷兰人占领了一段战壕,正像赶鸭子一样追杀著剩下的兰芳士兵。
“近卫队!近卫队!跟我上”
张牧之没有废话,他抬起手中的那支柯尔特。
“轰!”
枪口焰在狭窄的壕沟里爆发。
一名正把兰芳士兵挑在墙上的荷兰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柯尔特的子弹轰碎了半边下巴。
“別跟他们拼刺刀!退回来!拉开距离!”
张牧之身后的三十名近卫队士兵,是安定峡谷的老兵,也是这支军队的骨架。
他们没有带长枪,每个人手里都是柯尔特左轮,或者少量的双管猎枪,霰弹枪。
在狭窄、曲折的堑壕里,这才是王者。
荷兰人的长枪在直道上无敌,但在这种只有一米多宽、且充满了直角转弯的工事里,那根一米八的长矛根本转不开身!
“砰!砰!砰!砰!”
近卫队举著枪开始缓慢地推进。
一名荷兰兵刚要转身突刺,枪管却撞在了土墙上。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两发左轮子弹已经打烂了他的脸。
“別停!把这帮红毛鬼顶出去!”
张牧之扔掉打空的转轮枪,拔出腰间的短刀,对著每一个还在动的蓝色制服放血。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血腥洗礼。
衝进战壕的五十三名荷兰士兵,全部变成尸体。
当最后一个还在挥舞刺刀的荷兰少尉被乱枪打死时,张牧之瘫坐在了尸体堆里。
他的脚下,是一层厚厚的弹壳,和混合著泥浆的血水。
贏了?
不,这只是惨胜。
看著满地被刺刀捅死的兰芳新军尸体,看著那些抱著肠子哀嚎的伤员,张牧之知道,经过几轮炮击和对枪、白刃衝锋,这支新军的士气已经到了悬崖边缘,而战壕外,还有大部虎视眈眈的正规军。
“把伤员拖下去!”他嘶哑地喊道,“把那些荷兰人的枪和子弹都捡起来!快!”
“红毛不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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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战壕外,丟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后,大举进攻的荷兰第一野战营在前后夹击下,终於崩溃了。
“撤退!撤退!”
残存的士兵丟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向著丛林深处逃去。那条硬土路,彻底变成了红褐色。
张牧之靠在湿滑的壕沟壁上,大口喘著粗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然被油布盖著的加特林机枪位,眼神阴鷙。
“范德海金……这只是见面礼。”
“你还没见到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