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衣冠(2/2)
张瑞南凑了过去,看著最上面的,兆荣兄弟…..金山华埠振兴方略建言书,心头也是一冷。
他们这些人跟何文增没什么交情,但都尊重有大学问的人,这样的人被烂仔一刀捅死,更是让唐人街三纵四横的地盘里,所有人都对暴力心生悲凉之意。
“我时常想,你为身后兄弟前程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常感佩不已,亦忧心如焚,我不如也。金山风霜酷烈,人心鬼蜮,肩此千钧重担,勿使心力过耗。
前路虽云艰险,但是你胸怀丘壑,志在青云,火种既燃,必成燎原之势,照亮金山!
………….”
陈九沉默了一会,等眾人传阅完毕,接著说。
“我將雇下唐人街现在的戏班子,还將遣快船,直抵粤海,重金礼聘庆丰年等各个名班,整副行头,全班名角,跨海而来!在此异域,演我《六国大封相》之纵横捭闔,演我《霸王別姬》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演我华夏五千年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之精魂!”
“便是看不懂,来瞧新鲜又如何,睹此霓裳绚烂,粉墨登场,唱念做打,法度森严,水袖翩躚,惊鸿照影,岂能不生猎奇窥异之心?”
“此等璀璨文明,光华夺目,鬼佬即使看不懂听不明,也当慑於威仪,心生敬畏!岂容其轻慢?必令其屏息凝神,正襟危坐,於这戏院之內,仰观我华夏礼乐之盛!”
“要让那市长、议员、银行巨子、报馆主笔,所有自詡文明之白人精英,心甘情愿,自掏腰包,穿上他们最隆重的礼服,手持请柬,仰首瞻仰!”
“当剧院满座之日,便是他们再难轻易以chink、qingchong辱我等之时!!”
”就是要让他们见识,让他们知晓!”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叮噹作响:
“此,即我华人之衣冠!即我等立足金山、昭彰於世之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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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阿爹,为何生为华人,便是矮人一截??”
自己在金山生的儿子曾经这么问过。
这戏院若成… … 商会代表喉头滚动,一股从未有过的、超越铜臭的热流在胸中衝撞。
一时间竟想倾家荡產,亦在所不惜!
堂口头目们紧绷的肌肉微微颤抖。
某种陌生的、更磅礴的力量在体內奔涌。
“习武,非为伤人,而为护己、护人、护心中一口气!”
陈九所言“脸面”,不正是那口支撑著脊樑不倒的“气”吗?这比砍翻十个对头,更令人血脉賁张!
会馆馆长、管事们的脸上,则是风云激盪,变幻莫测。
他们对“脸面”二字的执念,深入骨髓。
维繫宗祠、排解纠纷、向白人衙门和工厂主缴纳“平安钱”。
他们穷尽一生心力,在异国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守护著那份源自乡土宗法的、跪著的体面。
张瑞南掌中那串温润的蜜蜡佛珠,不知何时已死死掐住,停止了转动。
若阻挠,便是此间罪人,畏缩无脑之徒。
若附和支持,则意味著手中经营十年的权柄,甚至连自家会馆那一亩三分地也守不住了,以后还有什么六大会馆?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终於,一直垂首的李善德缓缓站起。他重新戴好眼镜,
他没看陈九,而是环视在场所有商界同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磕巴,
“诸位,九爷所诉之伟业,振聋发聵,令人神驰!”
他话锋一转,“大厦非一木之支,此开天闢地之举,根基何在?所需金山银海,又將何所出?我们这些商號,纵使有些许积蓄,於这般事业,也不过杯水车薪。”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陈九,深深作揖。
“敢问,九爷,係要我哋点做?”
陈九迎上李善德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讚许。他行至墙边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著巴尔巴利海岸。
“李老板问在根本。”
“財源,就在这滩涂烂泥之下!人力,即在吾等手足之间!”
他掷地有声:
“今日召请诸位,不是为了募捐化缘,更不是打秋风、食大户!这第一步,咱们先把龙虎斗场与金山旅店做起来!”
“在这期间之內,巴尔巴利海岸,唐人街,凡不听號令的会馆、商会,与我爭食的番鬼帮派,必犁庭扫穴,连根拔尽!还有,唐人街的其他赌档、烟馆、娼寮,我会一扫而清!”
“是哪家的產业,全部抵来做股本!”
“今日在座诸位,还可凭信力自行入股!”
他点向眾商人:
“李老板的福源昌,揸住金山木料水脚,王老板的酒楼,厨子远近闻名、跑堂的醒目到连我没去过的人也听过。张老板的绸缎庄,条水路通晒岭南。诸位会馆更是人马充盈,望诸位倾力,合纵连横,成此基业!”
他转向神色各异的会馆馆长们:
“更需诸位慧眼,从会馆的同乡子弟中,简拔忠厚勤勉、可堪造就的,充作未来之掌柜、伙计、护卫!”
最后,他灼灼目光锁定致公堂与一眾打仔头目:
“各位师傅!即日起,你们手下的精壮仔,愿意做事的,只要不是喊打喊杀,好吃懒做的街头烂仔。餉银,陈某足额供给!家小,陈某妥善奉养!”
“今日,我陈九不是来求取诸位首肯。”
“陈某,是来告知诸位。”
“这件事,我非做不可,边个够胆拦路,咪怪我陈九唔念情分,拎他个人头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