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年(1/2)
华人渔寮。
这片他们一手一血建立起来的基业。
正被一种久违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狂欢气氛所包裹。
议事堂內外,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几十盏油灯努力地將昏黄的光芒投向每一个角落,映照著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泛著得胜归来的喜悦,也泛著对新年的期盼。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压过了渔寮固有的醃鱼味道。
甚至连那若有若无的、从刚归来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也被这浓浓的年味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陈九一行人从唐人街归来时,浑身热血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並未多言,只是简单吩咐了几句安排伤员,便將自己关在房內。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才在梁伯的再三催促下,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出现在眾人面前。
刚刚忙著做饭的阿萍姐几人在陈九身上细细打量,见他除了眉宇间的倦色,並未有明显伤痕,才略略放下了心。
虽然对自家有足够的信心,但是能平安回来,没有减员一人,已是莫大的幸运。
多赖於战前日日组织的训练,一发现有人受伤就转运到后方,伤势都不算重,已经得到了医治处理。
唯独有一个汉子胳膊被斧头豁开好大一个口子,养好之后恐怕也很难再乾重活,那人却只笑著不碍事。
捕鯨厂之前受伤的兄弟被照顾的很好,阿昌叔这次带人押船回国,还要给战死的兄弟家小送钱,於是人心安定。
陈九听完梁伯给他说完伤员的情况,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新落成的议事堂前,空地上早已摆开了十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虽然简陋,但铺上了从唐人街买来的大红布,倒也显得喜庆。
桌上摆著粗陶碗筷,还有几碟咸鱼干、炒生等寻常下酒小菜。
他更多的看向了几个鬼佬那一桌。
傅列秘独自坐在一个相对靠外的位置,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
捕鯨厂如今人人都做了新衣,他周围几个穿“洋服”的在这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被从萨克拉门托的囚牢中解救出来,又亲眼目睹了平克顿对他们一路的追捕和廝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铁路承包商,精神上的弦一直紧绷著,仿佛稍一鬆懈便会彻底断裂。
他举起酒碗,遥遥向陈九示意了一下,算是表达了自己复杂的心情。
感激是有的,对陈九这伙人的救命之恩,他铭记在心。
他曾以为自己会被平克顿的侦探折磨至死,或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但更多的,是畏惧与忧虑。他看著那些围坐在陈九身边,大声说笑、满身悍气的汉子,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这些人,究竟是侠盗,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他不敢深想。
何文增曾与他数次深谈,言语间透露出陈九的雄心与抱负,以及对华人未来的规划。
傅列秘听著,心中既有震动,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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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初站出来指证铁路公司,便是怀著一腔公义之心,如今歷经生死,那份初心险些完全泯灭。
他看著眼前这群华人,他们操著他听不懂的方言,吃著简单的饭菜,脸上却洋溢著一种他从未在白人社会底层见过的凝聚力。
或许……他想,或许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
他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名叫卡洛的义大利律师正满面春风地与几个华人头目推杯换盏。
这个律师,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这几天缓过来之后开始盘算,既然已经得罪死了铁路公司,不如就彻底收心在这里做事。
总要谋生的,毕竟刘景仁告诉他的薪金还算可观。
至於除了提供一些名单和资料,还要不要动用自己之前的人脉和影响力。
或许可以先从提供一些关於铁路公司內部矛盾和政敌开始,试探一下陈九的反应。
在报纸上公开和铁路公司作对,除了收穫了死亡威胁,还获得了一小部分政客和商人的支持,虽然少,但对於这些备受歧视的华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资源。
也许將来真的有小的不能再小的机会,对那些囚禁折磨的日子完成復仇。
卡洛律师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换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名贵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还打著一个蝴蝶结。头髮也用髮蜡梳得油光鋥亮。
如今每日往返於各大名流的聚集地,比起之前的小律师,已经是判若两人。
萨克拉门托的经歷,让他对陈九的手段和决心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明白,自己这条船,是彻底上定了,而且似乎……还是一艘潜力巨大的“大船”。
此刻,他正端著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张桌子之间,操著半生不熟却热情洋溢的粤语,与黄阿贵、刘景仁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阿贵兄弟!来!饮胜!happy new year!”
他举起酒杯,努力模仿著华人的豪迈,將酒一饮而尽,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他甚至还学著华人的样子,用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咂咂嘴,含糊不清地大讚:“good!very good!好食!好食!”
他敏锐地察觉到,陈九虽然行事狠辣,却並非不讲道理,而且手握重金,图谋甚大。
他凑到刘景仁身边,压低声音,用英语快速地说道:“刘先生,关於报社的牌照和税务问题,我已经諮询过几位在市政厅新交的』朋友』,他们暗示,如果有一些』额外』的疏通……”
“你懂的…..事情会顺利很多。价钱方面,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不多,但能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他比了个捻钞票的手势,眼中闪烁著心照不宣的光。
他甚至开始想像,如果自己的人脉圈子能在陈九的財力支持下滚起来,自己或许能藉此在金山的名利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对於一个渴望名利与成功的讼棍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將陈九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成为不可或缺的“智囊”。
他甚至想,或许將来陈九的產业做大,由他来担任法律顾问,这样他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何文增则安静地坐在梁伯的另一侧。他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那是渔寮的女工帮他缝製的,虽然简朴,却也乾净整洁。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估计还在思考盘算今日之后唐人街的局势,至公堂的困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最近这些日子,离开至公堂繁重的帐目,这让他难得过了一阵纯粹的日子。
他小口地抿著杯中的热茶,目光温和地看著周围喧闹的人群。
这些日子,他除了养伤,便是与刘景仁一同整理那些从铁路公司缴获的帐目,以及华人劳工的死亡名单。
每一笔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痛著他的心。
他曾是耶鲁的高材生,满腹经纶,一心想著用所学知识为同胞爭权益,却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法律在赤裸裸的暴力和权势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到了最原始的暴力,也看到了最坚韧的抗爭。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单靠法律与道义,是远远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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