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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返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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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陈九给他的钱早都挥霍光了,迟迟不见刘景仁回来,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被酒店扫地出门。

“你的报导可以继续写了,之前那个报社不要去了,直接去大报社。”

“铁路公司不会再拦著你的文章。”

“南方邦联老兵的故事可以继续了,你也自由了,威尔逊先生。”

“你会成为大记者的。”

威尔逊听完,立刻抓住他手腕:“你们真放我走?”

“对,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听到自己自由的消息,他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手指神经质地敲打桌面。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过得多滋润,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此刻听说要恢復自由,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有些捨不得这场富贵梦。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就这走了竟然有些不值得。

旁边传来瓷器碎裂声。何文增忍不住打翻了汤碗,正呆呆望著陈九身边的阿吉。

“…后来九爷把我从一等车厢的座位下面刨出来,他手指头都冻紫了...“阿吉啃著牛里脊,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那帮白皮狗的子弹嗖嗖地从...”

这个年轻的后生刚刚说了很多这一路上的事。

他知道为了救自己这条命,肯定付出了许多,却没想到如此顛沛流离。

阿吉描绘的並不生动,甚至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但並不妨碍他心神颤动。

何文增想要开口,忽然哽住,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从他试图用法律为华工討个公道开始。

那些在大学里里苦读的社会契约论,在血淋淋的现实和一条条人命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抬头看向陈九,那人却只是不急不缓地吃著盘子上的牛肉。黑胡椒汁显然不合胃口,但他连配菜的芦笋都没放过。

他没用叉子,手里只是拎著一把银质餐刀。

这份餐很贵,不能浪费。

何文增听阿吉说完,斟酌了一下开口,“三藩的鱼市现在被爱尔兰人控制,不过…”

“我认识一些华商,还有一些对华人比较友好的鬼佬商人,可以帮你们介绍些工作。”

他看了一眼陈九,接著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等我回去,我会儘可能帮你们。”

阿吉愣了一下,笑了笑,“何生你昏了头咩?南滩班疍家佬早就畀九爷扯晒去捕鯨厂啦!我们还要开茶寮、洗衫铺、菜档,净系愁兄弟唔够手?!过完年九爷话要开一间大机器房……”

他掰著油乎乎的手指细数,每个字都像记耳光抽在何文增脸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苍白无力,这位陌生的“红棍”竟然不声不响,几个月时间做下了好大的事。

对方脸上敬而远之的意味很浓。

“明天咱们搭船返归。”

那个男人擦了擦嘴,接著说道。

“你们晚上住在这,中国沟太臭。”

他接著对刘景仁说,“你告诉傅列秘先生,我要在三藩成立一家公司,专门负责整理死亡华工的名单,派帛金、执骨落船返乡,想请他来做公司的代表。”

“何先生,我希望你也参与。坐馆说你们掌握了一部分名单。”

“我抢了铁路公司很多钱,这笔钱拿来填这笔阎王债,剩下的一半,我还要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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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锈跡斑斑的栏杆被陈九攥在手里。

终於是要回去了….

他望著码头上格雷夫斯那顶褪色的宽檐帽,这鬼佬此时褪去了凶狠,倒真有点像蔫头耷脑的懒汉。

陈九眯眼望著码头上。

有个裹蓝布衫的老汉颤巍巍举著关帝像,不知道是不是提醒他那晚的承诺,中国沟的送別队伍热闹得像赶集,只是这回少了哭丧调。

底下的人依旧破衣烂衫,脸上却多了份期待。

“九爷!”陈桂新突然扯著脖子喊,辫子在风里乱颤,“等我把烂泥地垦好…”

“知啦!”阿吉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种你的地去!莫等稻子抽穗时叫野猪拱了!”

码头上顿时腾起片笑声,连扛麻袋的都跟著咧嘴。

三藩靠海,海鲜什么的都不缺,萨克拉门托拥有大片的平原,黄金位置的农场已经开发完毕,农產品很廉价,他们买了很多一併带回去。

一个修船工人兼任的“水手”叼著劣质菸捲从驾驶舱晃出来,“这帮黄皮猴子倒是热闹,”

他冲船长挤眉弄眼,“你说那戴牛仔帽的真是农场主?看著像监狱逃出来的…”

“还有那个跟咱们买船的律师,我怎么瞧著他不像管事的?”

“管他娘!”

白髮老头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们谁见过这么一大笔钱?人家把咱们全包啦,等到了圣佛朗西斯科专门负责修船…还有的是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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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许久没上船,还是就要返归。

人总是忍不住海面上望,远处灰濛濛的海平线,应当是不远了。

刚驶离萨克拉门托的时候,还遇见了盘查,被卡洛律师应付了过去。

“就快过年喇....”

陈九搓了搓冻僵的手,关节上结痂的茧子泛著紫红。

阿吉凑了过来,闻言一笑:“九爷,你这话像梁伯说的,之前在甘蔗园,除夕那天他裹著破被,哆嗦著说要烧黄纸祭祖啊……”

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声音却慢慢降低。

陈九看了他一眼:“成个月没有上课,开心了?上回我记得,嗰个女先生教《论语》,你抄几遍都记不住,被梁伯用藤条抽肿手板是你吧?“

“新来的三百几人,唔知板间房起成点,够不够住。”阿吉急急转话题,咕噥多句:“都唔知梁伯点样?”

风突然转了向,带著远处的隱隱约约的声音。陈九眯起眼,东北方向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

“到时就劏两头猪。”他突然开声,“去唐人街买啲灯笼爆竹......总要有啲声响。”

“三百几把口新来的要餵饱,咁多对眼见惯血,总要见下喜庆红.....….”

等到货船再驶一阵,

“九爷!是咱们的船!”在高处守夜的汉子扯著破锣嗓子喊。不过半盏茶功夫,三艘翘头木船破浪而来,船头汉子举起长枪朝天放了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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