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猫鼠(2/2)
一等臥铺车厢的价格足足150美金,是一个壮劳力需要一整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即便是最便宜的连摺叠铺位都没有的三等车厢也需要35美金,非常昂贵。
陈九他们十几人分开买票,目的地各不相同,但大多都只买到了犹他州的普瑞蒙特里和內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north platte)站点。
这两个站一个是金钉仪式(铁路完工仪式)所在地,一个是联合太平洋铁路维修与劳工营地集中区,都有华人在工作,並不显眼。
去芝加哥的票太贵,没有华人会选择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几乎就是明摆著告诉平克顿的人自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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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平克顿侦探带著一个会粤语的华裔助手走了进来,挨个盘问华人乘客的去向和凭证。
侦探身材魁梧,制服笔挺,腰间別著一把显眼的转轮手枪。
那个华裔穿著西服,趾高气昂,面对车厢里这些自己的同乡毫不客气。
“去边度?有没有工作凭证?”
华裔助手用生硬的粤语问道,语气中带著居高临下的傲慢。
轮到陈九时,他缓缓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凭证,上面盖著犹他州一家製鞋工厂的印章。“去厂做嘢(做工)。”
他低声回答,嗓音沙哑,仿佛久未开口。
侦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厉声质问:“你的辫子呢?”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刘景仁忍不住抬头想要回应这句质疑的英文,但陈九的手无声地按住了他。
“之前受伤被夹断嘅….”陈九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蜿蜒至耳后,像是被利器划过。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隱忍的痛楚,“喺铁路工地……出意外。”
侦探眯起眼睛,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但陈九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最终,侦探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下一排乘客。
刘景仁长舒一口气。
陈九重新系好衣领,看了一眼那个侦探的背影。
等他走远后,刘景仁攥紧膝头的帽子,他终於忍不住倾身压低嗓音:“九爷,点解得你哋四件?(怎么就你们四个?)”
王崇和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车厢过道。一旁的至公堂武师也跟著紧张起来。刘景仁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这让他更加不安。
这一路从广场会合到登上火车,他都一直被陈九的眼神制止交谈,直到上车之后,特意和陈九身边的一个汉子换了座位才坐在一起,有太多问题要问。
不止是人少,甚至都没有武器,这让他有些下意识地不安。
陈九倚著褪色的靠背,有些疲倦地用手抹过了眉骨的稜角,
“其他兄弟散开了,在其他车厢。”
“人多反而招眼。“
他顿了顿,“个鬼佬威尔逊呢?”
“在金鹰酒店等电报,他说有其他州的报纸对他的文章感兴趣……”
“记者救不了命。”
陈九截断话头,目光扫过那两个挨个询问的人。车窗照射进来的光將他瞳仁照成琥珀色,却洗不淡那圈血丝,“呢班车平克顿的狗不会少,头先火车站这么大阵仗…
“我昨天进城,明显觉到被人跟实,但等了整晚都冇动静。”
“班契弟(杂种)等紧我们自己踩入局,他们食硬我要救人不可以不行动,顶佢个肺,明知是伏都要踩入去…..”
“你看的出乜嘢?”
刘景仁喉结滚动。他当然懂——猫戏老鼠,总要等鼠群聚齐再扑杀。
“可是没有枪和兵刃….”
“我知道。”陈九的回答很轻,却带著几分悲凉,“今铺恐怕要拿人命去填。”
“景仁,辛苦你要跟我走这一遭了。这趟车恐怕太平不了,望落到犹他州都平安吧….”
“知道他在哪吗?”
刘景仁压低声音,“在一等臥铺车厢,身边跟了两个人。”
“金鹰酒店餐厅侍者传递的消息。”
霍华德有平克顿的人跟著,和刘景仁交换信息十分不便。
两方只是有简单的合作计划,十分需要当面对谈。
刘景仁第二次发来的电报里只是標註了具体的行动地点普瑞蒙特,没有说详细的过程。
“普瑞蒙特那里有华人工作,粗粗一想,確实还算是一个合適的地方。”刘景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犹豫,
昨夜陈九发觉中国沟的不对之后,没有直接去联繫刘景仁,生怕暴露他,而是选择了在火车上匯合。
刘景仁看了陈九一眼,继续说道“霍华德想让咱们做掉那两个侦探,他买了到芝加哥的车票,但会在犹他州普瑞蒙特落车停留,给咱们创造机会。”
“一等臥铺车厢咱们上不去,等他下车做掉两个侦探之后,他会和咱们匯合,交换过情报之后再乘车去芝加哥。”
“他派的那个侍者还说,他一定要看到东西才肯继续,要不然他不会选择再跟咱们合作。”刘景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目光依旧警惕地扫向车厢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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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节三等车厢內,格雷夫斯靠在窗边,帽檐压得很低,假装闭目养神。身旁一个喋喋不休的白人移民试图搭话:“这鬼天气,火车还挤得像罐头……”格雷夫斯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车厢內的华人乘客。
他的思绪回到昨夜与克罗克的密谈。霍华德的主动请缨太过蹊蹺,而工业区大火后丟失的帐本更是直接指向內部有人勾结华人暴徒。格雷夫斯结合克罗克的情报,几乎可以確定,霍华德就是那个內鬼。
他此行去芝加哥,绝不是仅仅是为了“解决麻烦”,等到了总部,把那两个“囚犯”掌握到自己手心,他会直接处决霍华德,虽然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个保险箱和帐目。
不过,等他死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诱饵已经放出去了……”格雷夫斯在心中冷笑。他早已向芝加哥总部发去密电,要求对霍华德的一切行动予以配合,但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有人试图营救傅列秘和何文增,就一定会暴露行踪。
车厢的摇晃让他的困意逐渐袭来。连日来的追踪和审讯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要不是为了那些帐目,他不会如此被动,畏手畏脚。
既怕那些辫子佬被逼急了把帐目扔到哪个报社或者政客手上,又怕他们索性放弃掉那两个人质。
不过,恐怕此刻更心急的是克罗克本人吧,不知道他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每日主持工作。
他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尽头。
那里坐著几名华人劳工,低垂著头,仿佛对即將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格雷夫斯合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场追猎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