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易(1/2)
雷拉镇的夜,不再是往日的沉寂。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裹挟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笼罩了这座西班牙殖民地的小镇。
菲德尔·门多萨立在“黑圣母”酒吧二楼的小窗边,目光沉静,穿透厚重的夜色,俯瞰著镇上混乱的街道。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斑驳的窗台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著一种近乎苛刻的优雅。
作为门多萨家族一个常年隱於阴影下的私生子,他比许多沐浴在阳光下的正牌继承人,更在意这些旁人或许不屑一顾的仪態。
这份刻意维持的优雅,並未能全然掩盖他內心的波澜。
一名僕役面色慌张地匆匆跑上楼,將一则令人不安的消息,气喘吁吁地递到他的耳边:棚户区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数百名华工和黑奴手持简陋的武器,杀了许多监工和镇民,正在疯狂地製造混乱,並已开始四散奔逃。
镇上的卫兵已在各处集结,街头巷尾都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正对那些暴民进行血腥的绞杀。火光在镇子的几个角落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僕役说完,仍心有余悸地补充道:“今日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先是听说不知道哪个甘蔗园出了大事,死了好多人,今晚镇子里又……唉,也不晓得家里人怎么样了,那些该死的乱民!”
菲德尔微微眯起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凤眼,眼底既有血脉中带来的平静內敛,又透著几分西班牙殖民者特有的冷漠。
他望著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而密集的枪响,夹杂著犬类的狂吠,以及燃烧的木屋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整座小镇仿佛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微微颤抖。
“都回去吧,”
菲德尔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街上不太安全,各自回家,锁好门。”
“真的?!”
那僕役脸上的忧惧顿时被惊喜取代,匆忙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衝去,跑到楼梯半途,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菲德尔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仁慈,先生。”
菲德尔並未留意僕役的举动,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夜马厩中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身上。
他很难想像,仅凭自己隨手递出的那把可笑的玳瑁小刀,竟能掀起如此波澜。身为门多萨家族的一员,即便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依然拥有一些寻常僕役难以接触到的消息渠道。
他不仅知道圣卡洛斯甘蔗园发生了暴乱,更清楚那里的监工和守卫被屠戮殆尽,尸骸被残忍地堆在甘蔗园的入口,断肢残骸堆成了一座令人作呕的小丘。
硫磺燃烧產生的毒烟,废了几匹上好的安达卢西亚马,十几个吸入烟雾的士兵,至今还躺在镇上的教会诊所里呻吟。
听说,即便是熊熊大火,也没能將浸入泥土的血跡完全烧尽,巡逻队赶到现场时,当场就有好几个年轻士兵吐了出来。
那种近乎疯狂的残忍手段,不仅极大地镇住了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警卫队,连酒吧里那些平日把“黄皮猪”掛在嘴边的酒客,也收敛了许多,言语间少了几分轻佻。
今日,镇上许多甘蔗园的监工和种植园主,都如临大敌般加强了庄园的守备。
这些从遥远东方漂洋过海,被当作“猪仔”贩卖至此的华人劳工,一旦爆发出那股子血性,著实令人心惊胆寒。
早些年,马坦萨斯省的甘蔗园並不怎么用华工,田里干活的大多是黑人奴隶和本地僱工。
然而,过度的压榨最终点燃了反抗的烈火,几个脑满肠肥的贵族被愤怒的黑奴活活烧死在自家的甘蔗园里。
那群黑奴啸聚山林,甚至与一些不满殖民统治的本地人联合起来,组建了起义军,时常袭扰种植园、破坏铁路,成了殖民政府心头的一根刺。
从那以后,大批大批的人贩子便从遥远的澳门扬帆起航,將一船又一船辫子长长、面黄肌瘦的“黄皮猪仔”运抵古巴。他们在这里,继续著被压榨、被奴役的悲惨命运。
殖民者似乎永远学不会教训。为了不让一枚金幣从指缝中溜走,他们不仅榨乾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分肥力,也榨乾了每一个劳工的最后一滴血汗。
“这,恐怕还只是个开始啊……”
菲德尔低声喃喃,语气复杂难辨。以他对西班牙总督府那帮官僚的了解,恐怕用不了多久,更加酷烈血腥的镇压手段,便会如同乌云一般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从得到棚户区暴乱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间酒吧,静静等待著那个男人的再次出现。
他去了太多次马厩,多到连酒吧的侍者都察觉到了几分异常。
他不知道那个叫陈九的男人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昨夜的混乱之中,又或者,是倒在了骑兵队的马蹄和火枪之下。但他心中却隱隱有一种预感——那个身形瘦削、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的男人,还活著。
只要他还活著,菲德尔就有把握,陈九一定会来找他。
在这片殖民者遍地的马坦萨斯省,能讲一口流利粤语,並且有能力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恐怕也只有他菲德尔·门多萨了。
而自己那个一直隱忍未发、深藏心底的计划,似乎也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楼梯,刻意控制著自己的步伐,不因內心的迫切而失了平日的镇定与从容。
当他来到酒吧一楼时,大厅里早已空无一人。平日里喧闹嘈杂的酒客们,此刻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张翻倒的桌椅和满地破碎的酒瓶。
真是一片狼藉……那些心急如焚的侍者、僕役、舞女和厨师,恐怕连收拾的心思都没有,便已各自逃回家中,紧闭门窗。暴乱的可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忆犹新。当刀枪在街头呼啸,连那些本该维持秩序的卫兵,也会忍不住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钉在大门上的一件物事上,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那是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玳瑁小刀,此刻正牢牢地钉在厚重木门的门把手旁。刀柄的血槽中,还残留著些许早已乾涸的暗红色痕跡——那正是他借给陈九的武器。
菲德尔的脚步顿住了,嘴角终於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来了。”
他低声自语,隨后不再迟疑,迈步朝后院的马厩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低矮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味和潮湿草料的霉味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顶棚破洞处漏下的几缕惨澹月光,恰好照亮了草料堆旁蜷缩著的两道身影。一个是身形瘦削的男人,另一个,则是个更显矮小的少年。他们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与乾涸的血跡,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
陈九在哑巴少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拖著那副疲惫不堪的残躯,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注视著不期而至的来客。
那双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眸子,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菲德尔,让他心中那份因一切尽在掌握而滋生的些许自满与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一双一言不合,便会暴起杀人的眼神,充满了不驯的野性与决绝。
菲德尔虽然自恃接受过严格的格斗与击剑训练,但他此刻却丝毫不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在下一刻便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与他同归於尽。
原本已在腹中酝酿好的、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呵斥与质问,顿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换上一种平稳的语调,缓缓开口道:“你还是这般大胆。”
声音低沉而温和,听不出丝毫怒意。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那个男人苍白而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陈九迎上菲德尔深邃的目光。他知道,此刻已无半分退路,唯有赌上一切。
“我估到(猜到)你会来。”他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著些微的破音,直接得不带一丝转圜。
“我也没有太多选择,不是么?”
菲德尔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像是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带上一半人杀进来,用刀指著我的喉咙。”
他不等陈九接话,便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安静,隨后迅速起身,警惕地检查了一下马厩四周,確认並无异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伤势很重,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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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尔將陈九和哑巴少年带到了酒吧幽暗的地下酒窖。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排排橡木酒桶散发出的陈年酒香与木头髮霉的混合气味。
但对於这两个刚刚逃出生天的亡命徒而言,这里,却是眼下难得的一处安全庇护之所。
菲德尔指挥著两人,將酒窖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空酒架挪动拼凑,勉强搭成了一张宽大的“桌子”,然后示意陈九躺上去。
他取出了那柄失而復得的玳瑁小刀,在摇曳的煤油灯火上仔细炙烤消毒,不经意间瞥见了哑巴少年那双充满警惕与敌意的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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