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缺席的父亲(1/1)
夜色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老旧的屋顶上。王秀莲把两个孩子哄睡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收拾著茶几上的狼藉。彤彤睡前攥著那枚红髮卡不肯撒手,发梢上还沾著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妞妞的小脸上带著甜甜的笑意,梦里大概还在想著白天那支新画笔。
收拾到沙发角落时,她的手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借著手机微光一看,是个积了薄灰的铁盒子——那是丈夫临走前留下的工具箱,里面除了几件生锈的扳手,还藏著他们唯一的全家福。王秀莲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坠,犹豫了半天,还是蹲下身,慢慢打开了盒子。
照片被塑料膜封著,却还是褪了色。照片上的丈夫穿著蓝色工装,笑得一脸灿烂,一手抱著刚满周岁的彤彤,一手揽著她的肩膀,那时的妞妞还在她肚子里,隔著照片都能感受到当时的暖意。王秀莲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丈夫的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六年前的今天,丈夫说要去南方打工,挣大钱给孩子治病,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刚开始的半年,他还会打几个电话回来,说工地上活多,工资高,等攒够了钱就回家。可从第三个月开始,寄回来的钱就越来越少,后来乾脆断了音讯。王秀莲去派出所报过案,民警查了半天,只说他在工地干了一年就辞职了,之后再也没留下任何踪跡。有人说他在外面发了財,忘了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有人说他可能出了意外,可连具尸体都没找到。
她靠著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洗盘子、给人缝补衣服挣来的钱,勉强支撑著这个家。冬天水凉,她的手冻得满是裂口,洗洁精泡得伤口钻心的疼;夏天顶著大太阳去送外卖,汗水浸透衣衫,后背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痱子。最难的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彤彤突然发作的情绪——有一次她在饭馆洗碗,邻居急急忙忙跑来喊她,说彤彤把人家的玻璃砸了,她丟下手里的活就往家跑,看到的是彤彤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而对方正揪著妞妞的胳膊骂骂咧咧。
“你到底在哪啊……”王秀莲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压抑了六年的委屈突然决堤,哭声像断了线的珠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想起彤彤被诊断为自闭症那天,医生说需要长期康復治疗,她抱著丈夫哭了整整一夜,丈夫拍著她的背说“有我呢”;想起妞妞出生时,丈夫抱著小小的婴儿,说要让两个女儿过上好日子;想起他走的那天,彤彤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含混地说“爸、別走”,他却掰开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知道我有多难吗?彤彤每次发作,我都怕她伤著自己;妞妞上学要交学费,我翻遍了所有口袋都凑不齐;上次我急性阑尾炎住院,躺在病床上,看著两个孩子抱著我的腿哭,我真的想一死了之……”王秀莲的声音哽咽著,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她赶紧抹掉眼泪,回头一看,妞妞揉著眼睛站在臥室门口,小脸上满是惊慌:“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王秀莲连忙招手让她过来,把孩子抱进怀里:“没有,妈妈就是想爸爸了。”妞妞趴在她的肩膀上,小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白天安慰她那样说:“妈妈不哭,爸爸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臥室里传来轻轻的响动。王秀莲心里一紧,以为彤彤又醒了,赶紧抱著妞妞走过去。只见彤彤坐在床上,手里攥著那张全家福,眼神茫然地看著照片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爸、爸”的含混音节。王秀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彤彤虽然语言能力匱乏,却一直记得这个缺席的父亲,有时候看到別的孩子被爸爸抱著,她就会呆呆地看半天。
妞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糖果,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零食,平时捨不得吃,都藏在枕头底下。她拿出一颗最大的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彤彤嘴边:“姐姐,吃了糖就不疼了,妈妈也不哭了。”彤彤含著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突然伸出手,把照片往王秀莲手里推了推,又指了指妞妞,像是在说“这是爸爸,这是妹妹”。
王秀莲把两个孩子都抱进怀里,泪水打湿了她们的头髮。她想起去年冬天,彤彤发烧到四十度,她背著孩子往医院跑,雪地里路太滑,娘俩摔在地上,彤彤却死死抱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还有一次,她给人缝补衣服到深夜,妞妞偷偷给她端来一杯热水,水洒了一地,孩子的手被烫红了,却笑著说“妈妈暖暖手”。
“妈妈对不起你们,”王秀莲吻著两个孩子的额头,声音沙哑,“没能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妞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妈妈最棒”,旁边还画著三个牵手的小人,和白天画的那张一模一样。“老师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彤彤突然从床上爬下来,拉著王秀莲的手往厨房走。王秀莲愣了一下,跟著她走到灶台边。彤彤指著灶台角落里的一个罈子,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平时谁都不让碰。王秀莲打开罈子一看,里面放著几颗鹅卵石,还有一个用布包著的东西。打开布包,里面是枚生锈的硬幣,上面刻著“吉祥如意”四个字——那是丈夫临走前给彤彤的护身符。
“爸、留……”彤彤指著硬幣,又指了指照片,眼里蓄满了泪水。王秀莲突然明白,孩子一直把这个硬幣当宝贝,是因为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她把硬幣拿出来,擦乾净上面的锈跡,放在手心捂热,然后分別放在两个孩子的手心里:“这是爸爸给我们的护身符,有它在,爸爸就一直在我们身边。”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著“陌生號码”。王秀莲的心跳瞬间加速,她颤抖著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王秀莲女士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有个叫张强的男人,说他是你丈夫,现在在派出所,你能过来一趟吗?”
王秀莲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他……他还活著?”电话那头的民警说:“他出了点意外,腿受了伤,一直没能回来,现在刚联繫上我们。你要是方便的话,儘快过来一趟吧。”
王秀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捡起手机,对著电话里说:“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她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妞妞睁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彤彤则攥著那枚硬幣,眼神里满是期待。王秀莲蹲下身,抱著两个孩子:“妞妞,彤彤,爸爸要回来了!我们去接爸爸好不好?”
妞妞欢呼著跳起来,彤彤也跟著拍手,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啊啊”声。王秀莲赶紧给孩子们穿上衣服,又把那张全家福揣进怀里,牵著她们的手往门外走。夜色依旧深沉,可她的心里却亮堂起来,仿佛看到了曙光。
走到巷口时,王社工骑著电动车经过,看到她们娘仨,赶紧停下车:“秀莲姐,这么晚了去哪啊?”“派出所!王社工,他回来了!我丈夫回来了!”王秀莲的声音带著哭腔,却满是喜悦。王社工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太好了!我陪你们一起去!”
电动车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彤彤手里的红髮卡在灯光下闪著光,妞妞紧紧攥著那枚生锈的硬幣,靠在王秀莲怀里。王秀莲看著两个孩子的笑脸,心里百感交集。她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丈夫这六年到底经歷了什么,可只要一家人能团聚,再大的困难,她都有勇气面对。风里带著春天的暖意,吹在脸上,像丈夫当年的手掌那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