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昂贵的「平静」(2/2)
上个月,他刚给乐乐报了一个新的音乐疗愈课程,进口的治疗仪器加上资深疗愈师的费用,一个疗程就要八万。为了这个疗程,他推掉了和家人去海南度假的计划——那是张力轩盼了半年的旅行,小儿子在饭桌上提过三次,每次都被他用“生意忙”敷衍过去。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业务经理打来的。“张总,这个月的康復中心费用该付了,还有特教老师的薪水,一共是五万八。另外,工地那边的材料款还没结,供应商催了好几次。”业务经理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这笔钱对公司现金流的影响。
“知道了,明天让会计转过去。”张力揉了揉眉心,“材料款再跟供应商协商一下,宽限半个月。”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夜空。別墅外的园里,路灯的光映著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闪烁,勾勒出小县城的繁华。他靠著建材生意在县城站稳脚跟,买了別墅,开了豪车,在外人眼里是功成名就的企业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这一切的,是怎样的疲惫。
去年冬天,乐乐因为肺炎住院,高烧不退。他守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公司正在竞標一个大项目,竞爭对手趁机散布谣言,说他“儿子重病,无心经营,合作风险极大”。几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询问,语气里的犹豫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一边在医院照顾乐乐,一边抱著电脑在病房外改標书,冻得手指僵硬,最后靠著过硬的技术方案才拿下项目,可体重却掉了十斤。
他翻开康復记录的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评估报告,上面写著“情绪控制能力有所提升,刻板行为频率降低,但语言能力无显著改善”。特教老师跟他说,乐乐已经二十岁了,语言能力恢復的可能性很小,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保持情绪稳定,学会基本的生活技能。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可每次看到乐乐对著齿轮模型专注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儿子能清楚地叫他一声“爸爸”呢?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力轩探进头来,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爸,张姨(保姆)说你没睡,给你泡了杯菊茶。”小儿子的声音带著睡意,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看到摊开的康復记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明天跟我去公司一趟。”张力突然说。
张力轩愣了愣说:“去公司干什么?”
“带你看看爸爸是怎么工作的。”张力看著儿子,“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乐乐的康復费,这个家的开销,都要靠生意撑著。我不是不想跟他们理论,是不能。”
张力轩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他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那是去年乐乐住院时突然冒出来的,之前他从没注意过。“爸,”他轻声说,“我以后不逃课了,也不打架了。我好好学习,以后帮你。”
张力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指触到的肩膀已经有了少年人的结实,他突然意识到,小儿子也在悄悄长大,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好。”他声音有些沙哑,“快去睡觉吧,明天早点起。”
张力轩走后,张力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菊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他重新看向康復记录,上面乐乐的照片里,少年正拿著齿轮模型,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记录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拿起手机,给业务经理髮了条消息:“明天联繫一下公益组织,问问有没有自闭症儿童的帮扶项目,我想捐点款,再建个康復室。”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心里的沉鬱似乎散了些。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乐乐的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就像乐乐手里的齿轮,看似杂乱的零件,总有拼合完整的一天。
深夜的书房里,灯光依旧明亮。康復记录摊在桌上,旁边的菊茶冒著裊裊热气,映著一个父亲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守护著这个家昂贵却珍贵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