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散妻离子是何曾?说这天暖人心冷(2/2)
那孩童竟笑嘻嘻答道:“是於老爷前些年叫人写的!他还特地命人把诗一字字黥在了向疯子背上哩!我们都瞧见过,字是暗红色的!”
“什么?黥在背上?!”莫沉如遭雷击,再也按捺不住震怒。他早该想到,那琵琶音律中暗藏灵韵,绝非寻常乐工可及;而那向诗白举止间虽隱见颓唐,眉目深处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清气,原来竟背负如此酷烈之辱!
……
与此同时,於老爷手持那只裹著断指的布包,缓步踏入赌坊深处。他绕过一眾赌得眼红的狂徒,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行至一道向地下延伸的阴暗阶梯。
石阶陡峭潮湿,壁上渗著水珠,仿佛直通九幽鬼域。每下一步,足音便在逼仄空间里空洞迴荡,如冥使巡行,教人胆寒。身后两名隨从手提灯笼,火光摇曳,却反而映得前方更加漆黑难测。
阶尽处是一条漫长甬道,两侧以粗铁铸就囚笼,暗不见底。土壁上每隔一丈悬一盏油灯,昏黄火光將柵影拉得森然欲扑,犹如无数鬼爪探伸。
於老爷方一现身,笼中顿时响起一片嘶哑哀嚎:
“於老爷!求您放了我吧!我愿一辈子在赌坊为奴为仆,偿还债务!”
“於老爷!赏口饭吃吧……我已四日未进粒米,快要撑不下去了……”
哀恳之声悽厉欲绝,於老爷却恍若未闻,反露笑意,如赏妙曲。他缓步踱至甬道尽头,漠然吩咐:“打开。”
铁牢门吱呀开启,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只见一男子赤身被缚於刑架之上,上身几无完肤,新旧鞭痕纵横交错,胸口更黥著数行暗红诗句,墨跡入肉,惊心刺目。
“苏安啊苏安,我又来看你了。”於老爷悠悠开口,逕自落座。僕从迅速摆开一张太师椅,另置一小几,上置香茶。
架上男子垂首不语,血混著汗沿颊滴落,在污浊地面上积成深色。
於老爷轻呷一口茶,笑道:“怎么,连抬头的气力也没了?”他略一頷首,僕从即提一雕食盒近前。
“瞧瞧,我可特地命人备了菜餚吃食。”於老爷语带恶意,令人悚然,“莫非……你已不想活了?”
一闻“吃食”二字,苏安忽然如濒死野兽般剧烈挣扎,铁链錚錚作响,伤口再度崩裂流血。
“解了他。”於老爷挑眉示意。
鬆绑剎那,苏安即刻跪爬在地,颤抖著手掀开食盒,抓起其中之物便疯狂吞咽。
“滋味如何?此乃秘制——凤爪。”於老爷笑容愈发阴冷,“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方才你哥哥来『还债』了,你们兄弟……总算团圆了。”
苏安全身猛震,如遭电击,手中半块肉应声跌落。他伏地乾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泪水混著血污纵横满面。
於老爷俯身低语,声如毒蛇吐信:“此餐你若不用,再想见馒头清水,便是五日之后了。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苏安匍匐在地,浑身剧颤,十指深深抠入泥地。良久,他终於缓缓抬手,重新抓取盒中残食,机械地塞入口中,双目空洞如死人。
於老爷纵声长笑,音震甬道,两旁囚笼中的呜咽之声顿时死寂。他拂袖起身,心满意足而去,留苏安独自跪在黑暗之中。
(双调·大德歌·落谷哀歌)
落英纷,落英纷,掩去人情弗掩人。
断指实难忍,几次徘徊家门。
散妻离子是何曾?说这天暖人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