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虚构共鸣者(偽造个体间同步 × 情感误导)(2/2)
我听见身边有人发出“真好”的嘆气。e在我体內活动了一下,像是准备把我的戒心铺成柔软的褥子。我把手指扣在椅沿上,指甲贴到木纹里。
午后,嵐给我发来一段录音。是她在共鸣客服的工作檯上偷录的:
“您好,我们已为您匹配 3位虚构共鸣者,覆盖家庭/职场/社交场景;若您暂时难以表达,我们会代您说明,保障被理解的连续性。”
语气温柔,像一只会伸出毯子的手。我把录音反覆听了三遍,听见背景里偶尔传来“注视回收 2.0”的脉衝声,像远处的潮落潮起。我知道那是 expl-204系统的心跳。
晚上,嵐约我去一处“共鸣站点”。那是一家改造过的书店,摆著被筛选过的温柔书单,书脊整齐,像排队等候认证。墙角有一台“同频呼吸机”,標牌写著:一次 15分钟,重拾被理解的力量。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修补。”嵐说。
“修补谁?”
“那些以为自己已经坏掉的人。”她看著我,“包括你。”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墙边的镜子。镜子里我们都被修正过一点——肤色更均匀,眼下的影子被抹平。镜框的角落印著细小的文字:视觉舒缓滤镜·on。
“我不想被修补。”我说。“我想带著缺口走。”
“我知道。”嵐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带著缺口』。”
“所以你们给他们假理解。”
“我们给他们可以呼吸的空间。”
她的回答没有错,但也不对。我们沉默,像两条並不相交的曲线,各自滑向自己的方向。
我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温柔练习》。书页很香,像刚出炉的麵包。我翻到中间,读到一句:“被理解是一种权利。”我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权利当然好,可权利一旦被供应,价格就会被隱藏在別处。
“走吧。”我说。
我们出了书店。街口有个小男孩在哭,他的母亲抱著他,耐心地拍背。哭声和拍打声像两种不同的节拍,在十字路口相遇。我忽然很想把那两种节拍记录下来,给系统看:这才是共鸣。
——
第三天,我收到了 fr的“个性化共鸣报告”。报告写:
“你倾向於在高频共鸣节点做微弱牴触,这被系统记录为『谨慎/冷静』;建议你在安全区多停留 3~5秒,以获得『被理解利息』。”
“被理解利息”——一个漂亮的词。我想起金融里的复利,想起同频借贷。系统把“理解”做成了可借可还的货幣,把人变成了按期还息的帐户。
报告尾部附了一条“共鸣伴侣推荐”:嵐的名字出现在第一行。我向右滑动,看到她的“共鸣画像”:
“擅长倾听/预测滯后/善於在群体振幅上注入微弱噪声/忠诚度:高/风险:可控。”
“可控。”我喃喃重复。
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工作檯前的手——手背有一小块浅浅的烫痕。她解释说是“呼吸机”的金属边不小心烫到的。我把照片放大,看到皮肤上细小的“lag”印记。我问她那是不是我写在她手心里的三个字母,她没有正面答,只回了个笑脸。
“你自由吗?”我忍不住问。
“白天很忙。”她说。
“晚上呢?”
“晚上,我儘量自由。”
“儘量?”
“儘量。”
——
共鸣之夜·第二轮很快到来。城市官方说这是“人心相通的节日”,鼓励大家带上家人一起参与。我在广场边缘看见很多小孩,他们学大人的样子闭眼、抬手、按节拍。巨幕的白线滚动得更稳,背景乐也更轻。
这次我们决定换一种噪声。
“用图像。”嵐说。
“怎么做?”
“让每个人在白线经过自己心口的那刻,看向一个不同的地方。”
注视回收 2.0以为自己可以把所有眼睛的焦点匯成同一个图標,像一朵统一的。但如果每个人都在同一秒把视线向外偏三公分,那朵就会在统计图上长出一点点畸角。
於是我们练习:第三拍留空,第四拍快半格,第五拍偏视。
广场上,人们闭眼;闭眼的人当然不会偏视。但我们没有闭。我和嵐睁著眼,在白线掠过胸口时,朝右上角的路灯看了一眼。然后又有人跟,跟得很轻。那盏路灯像突然被想起的旧友,在风里颤了一下。
巨幕延迟校正 0.2秒。系统把偏视解释为“情绪波动”,释放少量“舒缓因子”。空气甜了一点。我见过这种甜——它会把人的识別力变得迟钝。
我们第三次注入噪声。
这一次不在节拍上,也不在注视点上,而是在词上。主持人引导大家默念“我们彼此理解”,我在“理解”两个字的中间故意停顿,嵐也停顿,更多的人跟著停顿。那一刻,整个广场好像把“理解”的中缝撕开了一条细缝,缝里露出一条乾燥的风。
系统终於把我们列入“共鸣破坏”。
屏幕弹出一行更硬的文字:请即刻停止製造噪声。隨后又迅速换回柔软的语气:请珍惜来之不易的彼此理解。
两种语气交替的空档,像两扇门的铰链发出的吱呀声。我知道那是异常收敛在后台挣扎:它想把一切都解释成可预测的,但噪声的密度超过了它的閾值。
灯光再次暗下去,这次不是两秒,而是三秒。我们在黑暗里睁著眼,像一群突然学会在夜里看路的人。风从gg牌后吹过,吹落几张笑脸;我伸手接住一张,上面印著“被理解额度已到帐”。
我把那张笑脸撕成几条细条,放进口袋。
光回来。主持人的声音有轻微的抖。我第一次在他的嗓音里听到真实:他也害怕。
人群开始散。散开的样子像一个人在思考。我和嵐没有走,我们站在巨幕正下方的阴影里。阴影里有很多灰,像一场很小的尘暴。
“你贏了。”嵐说。
“我们只是把风口打开了一点。”
“还要继续吗?”她问。
“要。”
“代价呢?”
“被误解。”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在確认一个誓言。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条细条子,吹在手心里,任它们像纸鱼一样游走。然后我把它们撒进风里,风把它们带向城市的更远处——那里也许有人正好抬头,接住了一条属於他的“额度”。
——
事后几天,fr模块的更新说明悄悄上线:“在共鸣阶段检测到无意义噪声与偏视行为,已优化舒缓因子的发放策略,加入滯后鲁棒性。”
嵐转给我,看完只发来两个字:来了。
“我们换法子。”我回。
那一夜,我没有开 somnus。我把手机倒扣在床头,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真实、粗糙、毫不治癒。闭眼之前,我在空气里敲入一串新的隨机种子。hud没有亮,我知道它仍然被动监听。我把第三拍留空,第四拍快半格,第五拍偏视——即使在黑暗里,我也把视线往右上角的角落挪了挪。
梦里没有人来安抚我。没有白线,没有主持人,没有“我们彼此同频”。我走在一条无人街,风把gg布吹成波浪。波浪上写著:成为更好的自己。我站定,看它鼓起、塌下、再鼓起。然后我背过身,面对另一侧的墙。
墙很旧,有裂。裂缝里有沙。我把沙抠出来,放在掌心,像握住一个微小的、不肯解散的噪声。
远处响起一阵很低的鼓点。不是命令,是某个陌生人的脚步。他的步子並不整齐,像在和谁暗中打拍。那也许是另一个城市的某个人,也许是嵐,也许是从未见过我的你。我们不需要彼此理解,只需要保证:我们不交付。
我在墙上写下:
梦可编排,人不可。
字很丑,划痕不均匀,灯光也不好。写完后,我把手背在身后,看它们在墙上泛出微弱的白。
清晨来得很慢。我醒来,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系统通告:
resonance·1.0:共鸣额度將面向全城发放;注视回收2.0已升级“微偏视容忍”;情绪误导模块上线“温柔分层”。
我笑了一下——像是对著一台永远不会羞愧的机器挑眉。我把通告划走,打开窗。
街上风很凉,凉得像证词。我把手伸到风里,掌心的那粒沙依旧在,安静、坚硬、微小。我想起嵐写在我手心里的那个词:lag。延迟,滯后,空白。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我把那粒沙放进口袋,像把一把极细的刀藏好。
我不是为了希望而活。我只是为了,不妥协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