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妄念流传》(荒谬模因 × 群体感染)(2/2)
“奖励会被模仿,然后被反向使用。”
会议的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话:“集体行为:不可解释。”
不可解释,是机器的羞耻;不可解释,也是人的体面。
——
我们在档案馆里点灯。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拉到墙角,又爬上一截书脊。有人说:“我们是不是在纵容愚蠢?”
“不是。”我说,“我们在纵容不被定义。”
“妄念会冲淡真正的痛感。”
“会。但妄念带来的拖延,给痛感留出结构。”
“结构?”
“是。让它不至於一次性扑向你,而是像雨一样落下。你可以撑伞、可以躲在屋檐下、可以等雨小一点再走。”
母亲把手放在桌面上,手背的青筋像几条细小的河:“你们別太狠。让城市里还留一点好笑。”
我们都笑了。笑像一剂退烧药,降下来之后,额头仍热。
——
第四周,妄念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它不再发布新的句子,只在旧句子里发芽。你会在陌生人的口头禪里听见“因为天空”,在留言板上看见一列半空的“理由”,在早餐铺听见有人对孩子说“下车前一站更不容易忘记”,在电梯镜子前看见一个人对著自己的倒影笑三秒。妄念像一种草,根须扎在水泥缝里,无声而顽固。
这时候,另一条妄念像一阵很轻的风从城市的背面吹来:
“沉默者会在午夜出现,只要你留白。”
午夜,留言板的空白率暴涨。系统后台在一个小时之內调用了三次“默认值回填”,两次失败,一次成功。成功的那次,回填了一个很温柔的句子:“谢谢你的参与。”
我们在窗前站著,看见对面楼的窗子一盏盏熄掉。十二点零一分,街心园里有个孩子举著一只亮著的小手电,在地上照出一条发光的缝。他把手电放低,又抬起,像在写什么小小的字。然后,他把手电关掉,站了三秒,转身回家。
“他在等谁?”母亲问。
“在等他自己。”我说。
——
城市第 n+1次发布澄清:
关於“午夜留白可见沉默者”等不实信息说明……
澄清之后的半夜,更多的人留白。有人说:“也许看不见是因为我不够沉默。”有人说:“也许沉默者今天很忙。”有人说:“也许我们自己就是沉默者。”
“沉默者”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每个人心里的某个锁孔。不是每个人都能拧动,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有一个孔。
——
最后一周,一切看起来恢復秩序。窗口前的队伍又直起来,电梯又有人面向门站好,作业本上的真名又回到封面第一行。只有伞,还在晴天里被带著;只有笑,还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街角里停三秒;只有“因为天空”,还在在某个协调失灵的表单里轻轻跳出来,像一只忘记离开的鱼。
我们在档案馆做最后一次復盘。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起势缓慢——突然抬头——澄清压制——二次抬头——平台疲態——自然回落——高於起点。
“这就是模因增幅曲线。”我说,“它不靠说服,它靠沾染。它不靠胜利,它靠延长。”
“延长什么?”
“延长我们还像人的时间。”
母亲收起茶杯,杯底留下一圈茶渍。那一圈像一枚圆形的句號,落在木头上,不擦就会慢慢渗进去。
——
那天傍晚,天边真的压下来一大片乌云。地铁站台上,有人打开伞。隨后,越来越多的伞开起来。风把伞吹得一阵一阵,像一片突起的海面。雨点落下来的第一秒,城市安静了一下。那安静比雨更真实。
雨很快停了。伞折起来,水从伞尖滴到地面,匯成极细的小流。一个孩子用鞋尖在水里写字,写了又抹掉。最后,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像几条刚出生就躲进阴影里的鱼。
我站在雨后明亮的空气里,忽然明白:妄念不是为了被信仰,它是为了被传递。它並不把我们带向某个答案,而是把我们从答案里解出来,短短一会儿,给我们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隙。
我把这句话写在黑板最底下,写完就擦掉。粉笔末漫起来,像一阵很快就会落地的雪。
——
判词#004|《妄念者的模因增幅曲线》
(卷四·反抗卷尾判词|记录与裁断)
其一|定义
妄念非谎,非真,非善亦非恶。妄念是一种不向解释屈服的片段,它无作者、无署名、无理据,唯有速度。
其二|曲线
凡有压制,则波峰起;凡有澄清,则扩散生。其形近潮,昼夜两汐:
? 初潮:零星启动,传播自发;
? 反向:澄清为风,推其浪头;
? 二潮:模因自养,自身成为理由;
? 平復:秩序回位,基线抬升。
其三|感染
妄念不需同意,只需模仿。模仿不需意义,只需可学。可学之举,化作千百小河,匯入一个不可被回收之海。
其四|风险
妄念会遮蔽真痛,令哀而不伤,怒而不发。故需以温柔为界,以不伤人为绳。若越其线,则自噬。
其五|裁
系统欲以“解释”“备案”“回填”逐一封口,终遇其句:集体行为:不可解释。
其六|言
我等不以妄念求胜,唯以妄念延长呼吸。当雨至,伞起;当晴至,伞仍在。此非荒唐,乃体面之微光。
其七|记
记人群之笑三秒,记空白之票、倒退之步、翻转之盘、静止之像、提前一站之下车、午夜之留白。记彼时彼地,一城在荒谬中短暂停顿。
——判词至此,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