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感应者群体【未掷骰却受影响者】(2/2)
我们从后门下楼。仓储区用铁柵栏隔出几块空位,堆著纸箱。出口处有两个人影靠著栏杆说话,胸前掛著城市徽章,语气温柔,一句一句像是在哄年幼的小孩:“我们只是想帮助你们,建立沟通窗口。你们不是异常,你们是被关注的群体。”
周言的步子在阴影里顿住。我带他退回去,躲在一排旧游泳圈后面。呼吸变得很薄。我忽然想起地铁站的那一瞬蓝,想起那些同时按住胸口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哪里,是否也被“帮助”。
我们绕到室外的消防通道,出门就是一条窄巷。巷口的光刺得眼睛疼。两名穿制服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们,其中一个抬手示意別慌张,另一个把对讲机按在嘴边。
“跟我来。”我对周言说。
“去哪儿?”
“去更吵一点的地方。”
我们衝到巷口,沿著主路逆著人流走。路人习惯地给我们让出一条窄缝,我在缝里换气。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体,它的皮肤有温度,毛细血管里有车流在奔跑,心跳来自整点的蓝光。我们要在它的节律里找一条异响,让它暂时没法把我们合併成平均数。
街角有一块仍在维护的临时gg牌,屏幕背板裸露,风一吹就发出金属噼啪声。我们躲在gg牌后,噪音把我们的气息掩住。那两个人追到路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被什么在对讲机里叫走。
安静下来后,周言靠著墙,整个人像被掏空。他看著我,脸上的肌肉在努力回忆一个平常的表情。“我不想被登记,”他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样我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放在了哪一栏。”
“你可以先放在我的本子上。”我把小本子递过去,“在这本子里,你不是一栏,你是一个人。”
他接过笔,又放下。“你刚才说去『更吵的地方』。”
“对,”我说,“噪声有时候救命。”
我们沿著主路再走两条街,钻进一家还在装修的奶茶店。墙面没有刷完,石膏板裸著,隔壁的钻孔机像在我们耳边开井。噪声把註脚赶到窗外,留下最简单的“在场”。我把骰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让它在空洞的店里发出几下清脆的撞击。周言看著它,像看一只会自己呼吸的小动物。
“你要不要掷一次?”我问。
他摇头。“我不想把今天的事情变成『掷没掷』的后果。我想先活过今天。”
我把骰子收起。“那就先活过今天。”
幕五|残页与证词
天色慢慢暗下去,城市的蓝光在墙面上爬行。我们从奶茶店出来,沿著小巷回旧馆取包。管理员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纸,“刚才有人在问『有没有人负责』,我就说没有。等他们走了,我在储物间角落找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的。”
纸张被潮气捲起边。上面用打字机体印著几个字:“噪声者手册 0.1(民间节选)”。下面列著几条像训练一样的句子:
—当蓝色吸气来临时,不要急於解释,请先確认一个身体的在场动作;
—如需同行,请不在同一时间回头;
—若被问询动机,可答:“我现在无法解释。”这是合法回答;
—不要让別人替你讲述你刚刚做了什么;
—如果必须写下来,只写动作,不写动机。
最后一行用手写笔补了四个字:“空白可存。”
周言把纸拿在手心,像怕它碎掉。他读得很慢,口型一个一个合上。“我以前以为我只是不舒服,”他说,“现在我知道,我是看见了什么,而且我不愿意它被別人替我说完。”
我点头。我们站在旧馆的门口,天光剩下薄薄一层。街口传来整点前的预备声,像城市在屏住气。过了几秒,蓝光轻轻眨眼,只有0.12秒。我们不再需要彼此解释什么,我们只是同时抬了抬下巴,又放下。
“我能留下这张纸吗?”他问。
“你应该留下。”我说,“它不是证据,它是证词。”
“那你呢?”
“我带走今天。”我把小本子合上,夹紧。楼道里有人上楼,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像一段短促的节拍。我们让开,从身边的人身边侧过去。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停下。“我有一个请求,”他说,“如果哪天我被接入了人工代表,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他们怎么说我?”
我愣了一下,答应了。
夜里,我把今天记成一段口述,而不是报导。我不想把它编成一个解释,我只想把它摆在原样:一个没有掷骰子的人听见城市呼吸的声音,他在蓝色吸气和蓝色眨眼之间学会了一个动作,学会了把动机留在身后。第二天早上,他也许还会再次被抽空,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在那0.12秒里站住了。
余波|给互助者的便笺
我把“噪声者手册0.1”的要点抄在卡片背面,寄给那位管理员:
一、当別人替你解释时,要学会把解释退回门口;
二、当你准备写下今天时,请只记录动作:停步、退半拍、指地、点头、按住胸口、看向窗外;
三、当你被问“为什么”却答不出时,可以说:现在不行;
四、当你觉得孤单时,去人多的地方找一块噪声;
五、当你想掷骰子时,先把它放在掌心,直到它自然变凉;
六、当蓝色吸气来临时,请记住:对话不是占领,是照面。
卡片寄出后,我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一下不是笨拙,而是我给明天留的一点方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