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不好,被坑了!(1/2)
打穀场上,临时用土坯和砖头支起的灶台正冒著滚滚白气,几口黝黑的大铁锅里燉著猪肉白菜,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混杂著葱姜的辛香气息,隨著凛冽的北风散开,勾得人肚里馋虫蠕动。
这猪肉,自然是陈冬河家提供的。
如今这光景,城里闹肉荒,有钱有票都难见著油腥。
这一碗油水厚实的燉菜,便是天大的情分。
席面就设在打穀场的空地上,几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木桌拼凑在一起。
碗筷磕碰的声响和人群压抑的低语交织著,透著一种刻意收敛的热闹。
操持席面的是张家的本家亲戚。
主家的刘婶子和张勇,此刻正披著重孝,自然不能再露面。
按照老习俗,他们需得守在灵堂旁,沉浸於悲伤。
此前在门前的磕头谢礼已是极限,再出来见客吃喝,便是对逝者不敬。
身为本家侄儿的张铁柱作为主事人,里外张罗,跑前忙后。
他一边扯著洪亮的嗓子招呼乡亲们挨著坐下,一边用眼睛扫著全场,维持著这白事席面特有的,既不能过於喧譁也不能太过冷清的秩序。
看到陈冬河时,他快步穿过人群,一把攥住陈冬河的胳膊,就想將他往主桌首位上拉。
那位置紧靠著灵堂方向,通常是留给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或是对主家帮助最大之人。
在他心里,陈冬河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选。
没想到陈冬河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连连摆手,身子向后微侧,嘴里低声道:
“使不得,铁柱哥,这不成。”
隨即他转身,从人堆里將一直佝僂著背,默默站在后头的父亲陈大山请了出来,不由分说地轻轻按在了那张漆皮剥落、露出木纹的太师椅上。
“爹,这位置该是您的。”
陈冬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陈大山黝黑的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挤作一团。
他半是侷促半是推辞地搓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嘴唇囁嚅著,想说什么客气话,可眼底却藏不住那份骤然涌上的,混著酸楚的欣慰。
就在几个月前,家里穷得叮噹响,他这个当爹的,连给儿子说门亲事都凑不出像样的彩礼,没少遭人暗地里戳脊梁骨笑话。
如今,他却能因这个曾经“不成器”的儿子,坐在这人人都看得见的上首位,受著乡邻们或明或暗投来的敬重目光。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喉头一阵发哽,最终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算是坐实了。
四周的人对此自然没有异议,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一方面,陈冬河如今在屯里的威信是实打实的,谁都知道这后生有了大出息,且办事仗义。
另一方面,张家这场丧事,若没有陈冬河一家鼎力支持,怕是连场面都撑不起来。
別的且不论,光是大傢伙儿碗里这几块厚实的,油汪汪的猪肉,就是人陈大山开口让陈援朝和三娃子两个侄儿连夜扛过来的。
足足三十斤猪肉充当人情,在这年月,简直是泼天的大手笔,是整个陈家屯头一份的厚礼。
更別说,连张大根那具差点扔在外头的尸首,都是陈冬河甘冒巨险,亲自带回来的。
若没有他仗义伸手,张大根必定落个尸骨无存,张勇一家往后在村里也难抬头。
张铁柱见主位落定,便端起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散装白酒,酒液浑浊,带著股冲鼻的辛辣气。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这几天,辛苦大家了!我张铁柱在这儿,替大勇一家,谢过各位的帮衬!”
他声音洪亮,却刻意压著调子,不敢过於高亢。
“咱庄稼人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话,都端杯!吃好,喝好!席面简陋,有啥不周到的,各位多包涵!”
说罢,他仰头先將杯中那辛辣的液体灌下半杯,齜了齜牙,便从主桌起,一桌桌敬去。
陈冬河作为陪客,也跟著站起身,象徵性地抿了几口。
酒液像一道火线烧过喉咙,灼得空落落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抬眼望去,席间的人们大多低著头,专注地咀嚼著碗里难得的燉菜。
偶尔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
像是被这肃穆的气氛捂住了口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沉闷。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打穀场上,在扬起的细微浮尘里投下昏黄的光柱。
远处,不知谁家跟著来的孩子短促地哭闹了一声,又立刻被大人捂住嘴,戛然而止。
这一切熟悉的乡土气息,混杂著酒精带来的微醺,让陈冬河恍惚间想起记忆之中父亲佝僂著背、在田里默默劳作的背影。
而如今自己站在这里,竟像是个误入此间的外人,与这片土地生出些许隔阂。
他无心再多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著的草屑和尘土,对正与一老汉说话的张铁柱低声道:
“铁柱哥,这边差不多了,折腾了一天,我得先回去歇歇。”
张铁柱会意地点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隨即转身又堆起笑容,继续那套熟练而略带疲惫的应酬。
眼见著儿子起身,陈大山和王秀梅夫妻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赶紧站起身来与眾人客套一番,然后便打算跟陈冬河一起离开。
陈大山在儿子和老伴的搀扶下走得很慢,望著远处田野里已经开始泛绿的麦苗,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冬河啊,这人这一辈子,说起来长,过起来短。你看看大根,前两天还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你说,人活著,忙忙碌碌,爭爭抢抢,到底是为了个啥?”
陈冬河闻言,有些哭笑不得:“爹,您这又是想到哪儿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和我娘身体都硬朗,往后的福气享不完。”
“说不定啊,以后您还得抱著重孙子,四世同堂呢!”
“您现在腿脚也比以前利索了,估计再养一养,就能彻底恢復正常。”
“在村里,您想干啥就干啥,要是觉得閒不住,等我再稳定稳定,给您找个轻省又能解闷的营生。”
陈大山摇摇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儿子,眼神里带著点狡黠:
“冬河,你理解错爹的意思了。我是想说,你爹我啊,眼看这土都埋到胸脯子的人了,还没抱上自己的大孙子哩!”
“这要是哪天冷不丁出了点啥意外,两眼一闭,结果连大孙子是圆是扁都没见过。”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活得有点亏?是不是天大的遗憾?”
陈冬河顿时懵了,呆呆地看著自己老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