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时代的悲歌!被遗忘的角落!(2/2)
尹富贵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儿子脑子欠抽,不在市里面好好工作,享受清閒又舒坦的好日子,居然申请去扶贫,而且还派去了黑牛镇。”
“黑牛镇?这名字咋听起来,那么耳熟呢!”
“哥,那就是我当年待过的地方啊!当年黑牛煤矿风光的时候,那地方是挺不错的,但自从煤矿倒闭后,早就不行了啊!”
“为什么不行了?”
“哎唷我的哥啊,难道你忘了,十年前那一场大规模的国营企业改制浪潮吗?很多亏损严重的都纷纷停產倒闭了,黑牛煤矿就是其中之一!”
尹富贵拉著椅子,往前挪近一些。
为了让傅惊雷弄清楚状况,他迅速简单介绍了一下黑牛煤矿。
在没有开採煤矿之前,黑牛镇是西广省十分偏远落后的一个农业小镇。
为了满足工业建设需求,勘探到当地有煤炭后,就成立了黑牛矿务局,徵调了大量的军民前来建设。
短短数年时间,当地就形成了一座大型煤矿企业,依靠一条运煤专线铁路,源源不断的將煤炭运出去。
超高的薪资待遇,吸引了很多人到煤矿企业工作,连同家属在內,黑牛煤矿曾拥有好几万人,儼然就是一个小型社会。
很多人都以为可以一直这么舒坦下去,子子孙孙都安逸。
然而……
当市场经济改革到来,当煤炭市场放开……
已经被高强度开採了多年的黑牛煤矿,根本就无法竞爭。
因为以前称得上丰富的煤矿,经过多年的开採,浅煤层已经挖没挖空了。
想要继续挖煤出来,开挖深度就必须向地下深处,进一步延伸再延伸……
挖掘深度越深,自然开採难度也就越大,而且还要面临塌陷、涌水、高瓦斯等眾多问题。
想要確保安全,在已经很高昂的开採和运输成本上,还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资金,用於安全防护。
如此一来。
黑牛煤矿毫无竞爭优势了。
市面上的煤炭售价,比他们的开採成本还便宜。
这还怎么经营得下去?
挖得越多,亏得越惨。
哪怕短时间內,还有財政输血,也根本顶不住。
因为过去很多年里,作为国营企业的黑牛煤矿,招收了太多太多职工,很多工人还都是拖家带口的来矿上生活,更有大量的老职工到龄退休。
巨大的人力成本,叠加养老压力,以及各种隱形福利开销……
黑牛煤矿的亏损,自然越来越大。
当『拨改贷』政策施行后,不再有財政输血了,只能向银行贷款。
当越来越多来自西山、陇西等地的优质煤炭,涌向全国煤炭市场。
当越来越多开採成本低、管理灵活的民营小煤矿企业,大打价格战。
多方面都毫无优势的黑牛煤矿,不仅竞爭不过,反而还在不断负债。
最终。
当亚太金融风暴爆发,银行也顶不住了。
资不抵债的黑牛煤矿,註定只能被迫破產。
一夜之间,养著几万人的黑牛煤矿成为了歷史。
数万名矿工及其家属,一下就成了『失业人群』。
曾经住红砖楼房,日子舒坦无忧的他们,一下就没有了工作,安置补贴也少得可怜。
而曾经依附於煤矿的医院、学校、商场、饭店、电影院等等,纷纷要么搬走,要么倒闭。
这下,不仅读书看病购物消费不太方便,没有了人维护自来水设施和管网,他们连用水都困难。
在煤矿企业没了后,在当地根本找不到任何工作,当农民都没地可种,为了生活下去,许多人纷纷选择举家离开。
也有一些已经年龄较大的人,继续留在了当地,住著越来越老旧的房子,靠在周边打零工挣点生活费,勉强维持生计。
所以当听说儿子到黑牛镇去扶贫,尹富贵感觉天都塌了。
觉得这种地理位置偏远、基础设施老化、煤矿资源枯竭的地方,根本没办法扶起来。
听完后的傅惊雷,伸手弹掉菸灰。
“你儿子去了黑牛镇后,你跟著去看过没?”
“去看了,就一个字,惨!”
尹富贵苦著一张脸说道:
“以前下井挖矿的人,普遍都因为长期吸入过量粉尘,导致肺部组织纤维化,得了很严重的尘肺病。”
“走在小镇上,走在曾经的矿工宿舍区,你隨时都能听到有人猛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隨著病情的加重,迟早会因呼吸衰竭死掉,可他们没办法,他们哪有钱去县城治病啊?”
“另外,他们住的房子是很多年前修建的,多年来没有修缮维护,已经是屋顶漏雨、墙体开裂、管线老化的危房了。”
“虽说给他们通上了电,让他们不至於点煤油灯点蜡烛照明,可是自来水厂关停了,他们想要用水,就只能自己挑水喝……”
说到这儿,尹富贵掏出手机。
从相册里翻找出,他之前拍摄的照片。
傅惊雷默默看在眼里,惊愕在心头。
那些很有年代感的红砖房子,外墙上还有许多那个时代特有的標语,但在岁月的侵蚀下,它们已经格外老旧,似乎刮一场大风,都能让它们轰然倒下。
而曾经繁华热闹的街道,早已破败不堪,杂草从各种缝隙里生长出来,曾经的运煤专线铁路,铁轨早已不知道被谁扒去卖了,以至於路基上都杂草丛生……
不用再往下细看,傅惊雷就知道,像这样破败荒芜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生机和前途,留在那里的人,基本就是在等死,而且往往还是被病痛折磨到死。
“当地就没有想办法,他们这些人异地搬迁吗?分散搬到周边县城去,也总好过让他们在这里等死吧!”
“唉,我的傅大哥呀,哪有钱啊?几千户上万人,都不说给他们安排工作,就给他们找房子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要吃饭要生活,总要给他们组织再就业办?”
“怎么组织?他们大部分人以前只会挖煤,也没別的技能,而且年轻力壮的都已经出去经商或打工了,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残,当地又没有像样的工厂企业,他们打零工其实就是到周边村子给农民干活。”
“帮忙干农活,能挣多少?”
“挣不到了几个钱啊!当地本就土地贫瘠、水资源不足,即便种油茶、桑树、砂糖橘等经济作物,收入也十分微薄,据说平均每个月挣一两百块钱!”
“什么?一两百块钱?”
傅惊雷目瞪口呆。
昨天他在天海国际车展上,跟薛健鸿聊起电动超跑,得知一百多万都有很多人买。
而现在……
他居然听说,有人辛辛苦苦一个月,才挣一两百块钱。
这差距……真是大到不敢想像。
“是真的啊!就这样,农活还不一定隨时都有,並且干活的地方还很远,为了省钱,他们都是一群人挤一辆车去,当地的道路早就年久失修,以至於几乎每年都要出事故,一车人掉河里,基本就是全灭!”
尹富贵说到这儿,眼眶都红了。
傅惊雷默默抬起手,狠狠吸了一口香菸。
想像一下,住在年久失修的危房里,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很远的地方挑水,然后回家烧蜂窝煤做早饭,老人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家里却没钱去县城看病。
將小孩儿送到镇上小学读书后,便跟很多人一起,挤一辆车去很远的地方下地干农活,忙到天黑才回来,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雨天路滑,说不定就翻车,甚至坠河……
“你说我儿子去这样的地方扶贫,那不是找罪受吗?根本没法扶啊!”
“这种地方要想彻底改变,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砸钱!”
“给他们搬新家,给他们发医疗补贴,帮他们再就业……”
尹富贵话没说完,傅惊雷就打断问道:
“你不会是想让我们父子俩,帮忙想办法拨点款吧?”
尹富贵果断摇头。
“当然不是,像这样资源枯竭后破败的地方多了去,本就不多经费,再被分拨付很多个地方,就只够发点生活补贴,让他们不至於饿死!”
“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扶不起来,根本做不出成绩,就想办法帮他调到別的地方去,他还年轻,不能耗在黑牛镇这么一个根本就毫无前途的地方!”
傅惊雷抬手深吸了一口香菸。
尹富贵还可以跑到自己这儿来求助。
自己和儿子隨便招人打个招呼,就能帮到他。
可当地那些家里连个青壮都没有,都是老弱病残的呢?
他们又能找谁求助呢?
当地经济凋敝,產业结构单一,財政经费也十分有限,想帮也帮不上忙,能保证没人是被饿死的,同时维持基本的运转就很不容易了。
如此,难道他们就只有在被遗忘的角落,艰难的挣扎下去,直到彻底挣扎不动,和那些老旧的厂区建筑一样,慢慢湮灭在歷史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