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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连根拔起(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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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也没移眼,只是把手炉换了个方向抱著,缓缓地说了句:“这个梭勒,到底是个什么人?”

醇亲王答:“据报上所说,会写小说,也能写戏本子。”

“这个哀家知道。报纸上说他还是什么法国荣誉军团骑士”。日本人为了杀他,陆海军一起出动,在上海街上下手。

杀不成,还惹得全世界拿白眼瞪他们。李鸿章的电报里也说他通汉文”,在上海跟中国文人说话,不用通译。”

奕想了想:“在场的还有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武官,要是把他也杀了,法国恐怕不肯善罢甘休。”

“日本人要的就是这个。咱们跟法国人在陆上打著仗,法国人在上海出了命案,祸水自然引到咱们身上。

日本人站在干岸上看热闹,还要从朝鲜往北京这边多走两步,可这趟他们一个法国人都没打死,还被活捉了。

这不就烧著自己了?”

醇亲王笑了。

但说这话的慈禧太后没笑。她把手炉放在一边,把摺子合上:“邵友濂这次做得不错。”

“是。”

“十二箱东西,运到京城后,一併送军机处存档。东洋学馆,以后不准再开。乐善堂那块地,工部局收了正好——

那是公共租界的地盘,英国人收了,日本人就要不回去。”

醇亲王应声记下。

慈禧太后又把那份《申报》拿起来瞥了一眼,上面大字印著“朗拿度·梭勒”。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这个名字,然后又把报纸放下。

“朗拿度·梭勒————日本人为什么这样怕他?一个写戏本子的,比冯子材打胜仗还招人恨?”她忽然问,“有人译他的书?”

醇亲王答:“是。严復译了他的《老卫兵列传》,登在天津《直报》上。后来陆续又翻译了好几种,流传颇广。”

“找几本来我看看哦,那个严復是之前的学童?现在在哪里?”

“在水师学堂任教习。”

慈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她把摺子递迴给奕,把手炉重新抱在怀里:“告诉李鸿章,朝廷会儘快跟法国人停战。日本那边,不急。他们自己扯破了脸,咱们看著就行。”

四月三日,《申报》头版社论標题是—《日人包藏祸心,法人险遭不测》。

过去十几天一直猛批法国、同时担心朝廷软弱议和的何桂笙,在这篇社论里转了向。

【日前篾竹街之变,本报连日详加访查,获確证种种:东洋学馆名为语言学堂,实则藏有我国沿海要塞图数十幅,標註之细,军中有不如;乐善堂名为药铺,实则交结匪类,蓄养亡命,行刺探暗杀之事。

其中日人荒尾精、宗方小太郎,分隶陆海两军,行刺之际,意在取法人梭勒之命。】

接著又把矛头指向了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法人虽与我有镇南关之战,然彼我交兵,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日人乃乘我战胜之余,欲假我之手,酿国际大祸。

法人若死,英法必责我,各国军舰炮口齐指,则镇南关之胜果化为乌有矣!日人用心之险,至此极矣。】

同日,《字林沪报》社论標题是《论日人谋刺法人以祸中国》,复述了一遍邵友濂的发现,结尾是一句反问:

【孰敌孰友?国人当自辨之!】

《字林西报》驻东京记者则发回报导,题目是《日政府因沪上刺案未遂大起纷扰》。

里面详细报导了外务省和陆海军的互相推諉、太政官会议的激烈爭吵,报导最后还说:

【伊藤博文或將紧急回国,政治前途吉凶难卜。】

四月四日,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的亲信、英籍税务司金登干在清政府授权下,与法国外交部政务司司长毕乐在巴黎匆促签订《停战协定》(又称《巴黎协定书》)。

双方承认此前《中法会议简明条款》有效,双方停止敌对行动,法军解除对台湾和北海的封锁,中国军队从越南撤兵。

同一天傍晚,《申报》破例加印一张號外,放在头版,大字標题是——《朝廷停战撤兵,识破倭人奸计》。

社论痛陈:【日人设局行刺,意在使我国与法人鷸蚌相爭,彼坐收渔人之利。幸朝廷洞察其奸,不为所动。】

四月七日,慈禧太后下懿旨詔令前线停战撤兵、中国军队从越南撤兵的消息正式见报。

《申报》又发了一篇《论停战之利》,里面有一段话:

【中法之爭,在越南一隅;中日之患,在心腹肘腋。今日停战,非为怯也,乃为国家大计。

法人虽强,远在万里;日人已在我臥榻之侧,刺刀入鞘,笑脸迎人。其患十倍於法。】

这些社论在上海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来聚在茶馆里骂法国人的那些人,现在骂的是日本人了。

“他娘的倭寇!”广东会馆里,上次带头要捐八千两的唐姓商人把茶碗重重摜在桌上,“原来是日本人设的局!”

旁边有人附和:“怪不得到处有人喊打法国人,我还以为是咱们自己人自发的,结果是日本人雇的人。”

“报纸说了,那个乐善堂的老板,在中国待了十几年,专门交结文人,还免费印书送。印书送人—哪有这种好事?”

有人嗤之以鼻:“我还见过他。去年他来会馆,说是要印四书五经袖珍本惠及寒士,我还捐了十两银子给他。

现在才明白,他就是用这些书来套咱们读书人的话!”

在望平街的报馆里,何桂笙还正奋笔疾书,写新一篇评论,题目暂定为《防倭重於防法》————

但停战撤兵的命令传到“镇南关一谅山”前线时,冯子材等將士却“拔剑斫地,恨恨连声”。

冯子材甚至致电两广总督张之洞,请求上折“诛议和之人”

他们並不知道,在遥远的上海,发生了一件多么离奇的事,彻底改变了这场战爭的走向————

一连串剧烈的舆论变化,也让莱昂纳尔看得目瞪口呆,满脑子就想著一件事——

既然朝廷如此“英明”,中法矛盾又变成了中日矛盾,那“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还会写进后世的教科书吗?

其实他一开始只想著把“乐善堂”以及岸田吟香、荒尾精给赶出中国,谁知道竟然连“东洋学堂”都连根拔起了。

这相当於日本在中国十多年的特务网络几乎灰飞烟灭,並且此后很难再以“文化交流”的名义在中国大肆盗取情报了。

同时还让法国几乎彻底与日本决裂,据说巴黎方面已经考虑撤回驻日本公使了;朝鲜的“归属”,则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以后远东的国际格局会如何发展变化,恐怕將远远逸出莱昂纳尔的所知范畴,彻底走进歷史的迷雾。

但这一切,莱昂纳尔已经管不上了。此刻,他正站在一艘蒸汽小火轮的甲板上,吹著海风。

这艘名为“號角號|的百吨级小火轮,原属於法租界公董局所有,现在借给莱昂纳尔使用。

出於安全考虑,莱昂纳尔將不再按原定路线返回巴黎,而是乘坐这艘船,沿著海岸线一路南下,直到香港。

然后在不踏上香港土地的情况下,以海上接驳的方式,登上法国邮轮公司往返远东与马赛的邮轮。

阿尔贝站在莱昂纳尔身后,问了一句:“莱昂,下一站我们是去哪儿来著?那座城市的发音对我们法国人真不友好!”

莱昂纳尔没有转头,而是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回答道:“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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