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吗?(2/2)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可黑暗中又是哪里来的星星呢?林格抬头望去,所见所想,无不令人悲伤,对於一个已经被毁去的世界来说,空虚就是它的残骸,沉默则是它的墓碑,一切亡魂的囈语都飘向深渊,唯余茫茫的憎恨。要在这一片废墟中寻觅星光,祈求它的碎片偶尔会落下,抚慰孤独亡灵的內心吗?
恐怕任何人都不曾抱有如此天真的幻想吧,唯独奥薇拉能够看见,因为这里是她的梦境,而且,她也能够让林格看见。
少女轻轻抬起手,指向那片亘古的黑暗,就像宇宙初开、万物昏昏昧昧的时期,那位伟大的创世女神冕下伸手指向混沌,从中分离出秩序的影子那般,从此,混沌与秩序,对抗与统一,便成为了这个宇宙永恆不变的潮流。
没有声音,亦不需要声音,指尖落下之处,一点微光亮起。起初微弱得如同將熄的烛火,颤颤巍巍,仿佛隨时都会被虚无吞没,但仍固执地悬掛在最远的天边,渺茫地闪烁著,既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亦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看,”少女的声音轻得像梦本身,“它们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没有人告诉它们,可以亮起来。”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少女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星辰便沿著那轨跡次第绽放,像是谁用最细的画笔蘸了最浓的星光,在夜幕上一笔一笔地勾勒。起初是稀疏的几颗,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孤独地闪烁著;但隨著奥薇拉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光点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爭先恐后地亮起,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响应她的召唤。
犹如天上的城市终於坠入夜晚,屋中的居民纷纷点起了灯火,於是潮汐纷纷,漫过沙滩,溢出堤坝,淹没街道,涌入砖瓦,无数萤光的水母从海底浮出水面,触碰到了谁的眼泪。若灵魂离家远行后回望,看见的究竟是记忆,还是寥落的星光?
对於有些人来说,在世间漂泊流浪的旅程,就是走在一条永不回头的道路上,即便想要停下脚步或抓住些什么,终究会被束缚羈绊,不能自由。而对於另外一些人来说,世间的孤独便足以成为力量,孩提时代的理想一直不曾忘记,来自亲友师长的诫告,更如同生命的星辰般,歷歷在目。
“那是白霜草座,那是风后座,那是天宫座,那是古代骑士座……你都还记得吗,林格?”
奥薇拉轻声问道。
当然记得,倒不如说,怎么可能忘记。这些耳熟能详的星座,年轻人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在后院清扫悬铃木的落叶时仰望过,甚至在阿尔皮斯山脉的顶峰,圣者曾棲居过的石屋中,为了追寻古老的星路,还曾与两位同伴一笔一划地记录下它们的数据。希诺所熟习的公式和定理,圣夏莉雅从摩律亚的老巫师那里学到的占星术,还有年轻人敏感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计算能力,一切的一切聚集起来,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引导一群迷途的旅人踏入星空而诞生的。
所谓命运……
林格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看一眼奥薇拉,用这双能够在黑暗中的梦中看见星星的眼睛,亲眼见证她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无论是茫然、惆悵还是悲伤,林格都能够接受,唯独不希望她感到寂寞。
可是他硬生生克制了那样的衝动,深深地意识到这种愿望其实是基於自我满足,而非心理认同。他究竟是为了少女的命运感到悲伤呢,还是愧疚於自身的无能为力与无所作为,迫切地想要弥补什么呢?於前者是无益的,於后者则是无用的,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足以將任何人折磨得快要发疯,失去全部的藉口。
“林格。”像是能够感受到他的纠结,或从近在咫尺的心跳中读懂了年轻人的不安,贝芒公主再次轻轻地、温柔地、却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回头哦,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就这样背靠著背,安静地欣赏著天上的星星,难道不是已经很足够了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將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空隙彻底填满。隔著单薄的衣衫,隔著温暖的血肉,隔著一切可以隔开他们却又不足以將他们分离的东西,那样的温度却固执地穿透过来,烙在他的背上。
对年轻人来说,那是如此炽烈而明亮的温度啊,像是有人在离心臟最近的地方,轻轻点燃了一团火焰,让它如希望的幼苗般,茁壮燃烧著。分明是梦,应该是梦吧?但为什么竟可以让人想起现实呢?年轻人的记忆中恍惚浮现出许多的画面,可关於此时此刻,关於此幕,最深刻的记忆似乎应该追溯到云鯨空岛初次降临三山界地的时刻。
那时,旅人们尚在异类的庇护所中暂时驻足,期待在歷史的蛛丝马跡中,寻觅下一位少女王权的踪跡,而文明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万城之城伦威廷正在遥远的黑夜中默默等待,如长者所言,一切情节都將上演,只是时机未到。刚刚经歷过与妹妹的爭吵,无法冷静下来的年轻人,便在贝芒公主的邀请下,一同在福音教院最高的钟楼上,俯瞰过那一晚的夜景,也眺望过那一夜的星空。
或许当时,肩挨著肩的温度也传递到了现在,因此两人背靠著背时,让他又產生了同样的心情,只是时间和场景都已变化,一切都似是而非,难以捉摸了。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个地方,星星都是很好看的。”
奥薇拉轻声道,她的语气让林格能够想像出她的笑容:“要是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本章完)